这是对大地的敬畏。
我攥着衣角跟在郭龟腰身后,鞋底碾过青石板路的声响,混着远处洋人的叽里呱啦,在耳朵里嗡嗡打转。
这是我头一遭进县城,来时在驴车上晃了半个时辰,此刻脚底板还发飘,却被眼前的景象勾得忘了累——街两旁的铺子一间挨着一间,朱红的门板敞开着,绸缎庄的幌子绣着金线,粮油铺的麻袋堆得比人高,连空气里都飘着点心铺传来的甜香,这是在村里闻所未闻的味道。
“跟紧点,别丢了!”
郭龟腰回头喊我,他常年替村里的药铺跑县城,熟门熟路得很,脚步迈得又快又稳。
我赶紧小跑两步跟上,目光却被斜对面铺子前的洋人勾了去。
那洋人穿着挺括的黑色短褂,头发黄得像晒干的麦秸,鼻梁高得能架起磨盘,正指着柜台上的玻璃花瓶比划,掌柜的弓着腰赔笑,手里的算盘打得噼啪响。
郭龟腰顺着我的目光瞥了一眼,撇撇嘴:“洋人的物件中看不中用,咱们先办正事。”
小主,
说是办正事,其实是郭龟腰要给药铺采买当归,顺带带我认认路。
他领着我穿街过巷,每过一个路口就停下,指着路牌念叨:“这是东门大街,往前是城隍庙,往右拐能到码头,记住了?”
我使劲点头,把那些陌生的街名往脑子里塞——以前总听村里老人说县城大得能让人走丢,可真走起来,倒也没那么吓人,无非是把村里的田埂换成了石板路,把各家的院墙换成了铺子的门面。
路过一家杂货铺时,我脚步顿住了。
铺子门口的木架上,挂着各式各样的物件:锃亮的铜壶、编得细密的竹篮、还有几柄闪着寒光的刀子。
我盯着其中一把最顺眼的,那刀子比村里砍柴的柴刀小些,刀身窄而尖,刀柄是深色的木头,握在手里刚刚好,刀刃上的光晃得人眼睛发花。
“想要?”
郭龟腰看出了我的心思,凑过来问。
我脸一红,捏了捏兜里的铜板——那是娘给的压岁钱,本打算留着买笔墨,可此刻盯着那刀子,心里像有只猫在挠。
掌柜的见我们驻足,连忙迎出来:“两位客官瞧瞧?这是上好的牛耳尖刀,切肉削木都利落,村里来的后生买得最多。”
我犹豫着伸手,指尖刚碰到刀柄,就被那冰凉的触感惊得缩了缩,又忍不住再次握住。
刀柄打磨得光滑,贴合着手心的弧度,仿佛天生就该握在我手里。
“多少钱?”
我抬头问,声音有些发紧。掌柜的伸出两根手指:“二十文,不贵,这刀能陪你用十年。”
二十文不算少,够买两斤糙米。可我看着刀刃上自己模糊的影子,想起村里伙伴们拿着柴刀劈柴时的神气,咬了咬牙,从兜里摸出用布包着的铜板,一枚枚数给掌柜的。铜板碰撞的声响,在嘈杂的街市上格外清晰。
接过刀子时,我小心翼翼地把它别在腰后,用衣襟盖住,仿佛藏了件稀世珍宝。
郭龟腰在一旁笑:“你这后生,买把刀比娶媳妇还上心。”
我嘿嘿笑着不说话,只觉得腰杆都挺直了些——有了这把刀,杀人就方便多了。
这毕竟是民国,无法无天的时候。
往后,无论是山里的野物,还是哪儿哪的不讲理的恶人,都可以一刀解决了。
再说,如今认了县城的路,下回不用等郭龟腰,我自己也敢揣着刀子,顺着青石板路往城里跑。
日头渐渐偏西,郭龟腰买齐了药材,领着我往回走。
路过城隍庙时,戏台子上正唱着戏,锣鼓声震天响,台下挤满了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