克伦的话音未落，近三米高的深蓝色晶体躯干瞬间泛起刺目的猩红警示光，原本圆润的晶簇表面猛地弹出密密麻麻、闪着寒芒的尖锐晶棱，六根粗壮的晶簇肢体重重砸在合金会议桌上，发出震耳欲聋的闷响，晶体摩擦的咔咔声尖锐得像是要划破空气，整个人已经进入了一触即发的战斗姿态。

议会大厅瞬间彻底炸开了锅。

支持塔洛斯族的矿业、硅基文明代表们齐刷刷拍案而起，有的晶体躯干疯狂闪烁着警示光，有的重重拍打着桌面嘶吼，声援克伦的诉求，喊着要严惩莱拉族的暴力行径，扞卫联盟宪章规定的生存权；另一边，同情莱拉族的植生、生态文明代表们也瞬间站了起来，艾拉身后的同族代表们藤蔓绷紧、叶片倒竖，带着哭腔的怒吼此起彼伏，要求塔洛斯族为当年的灭族罪行公开道歉，为死去的二十亿族人偿命；更有不少积怨已久、本就对联盟不满的文明代表，直接一脚踹开座椅，拍着桌子扬言要立刻退出联盟，不再受这所谓公约的束缚。

几个情绪激动的代表已经激活了随身的防御护盾，会场两侧的安保队员瞬间握紧了手里的防爆器械，快步冲上前去，同声翻译器的电流声滋滋炸响，原本用来同步翻译的设备，此刻已经被嘈杂的嘶吼彻底淹没，穹顶之上那幅温柔璀璨的银河全景星图，在台下翻涌的戾气与仇恨里，都显得黯淡了几分。

「肃静！！」

苏晚猛地攥紧手里的议长锤，重重砸在了议长席的台面上。

这柄议长锤是联盟成立时，用127个加盟文明母星的核心矿石熔铸而成，锤身刻着每一个文明的图腾，落下的瞬间，发出的不是清脆的声响，而是厚重、沉郁、带着千钧之力的轰鸣，像一道惊雷，硬生生压过了会场里所有的争吵、嘶吼与怒骂。

她缓缓站起身，深灰色的议长制服肩线挺得笔直，哪怕眼底藏着熬了数个通宵的红血丝，哪怕肩背已经被连日的争吵磨得发酸，可当她的目光扫过台下所有代表时，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与力量，不大的声音，清晰地传遍了会场的每一个角落：

「联盟公约第一条，任何文明，不得以任何理由主动发起武装冲突，伤害其他文明的个体生命。无论是塔洛斯族依法享有的采矿权，还是莱拉族无法磨灭的历史伤痛，都应该在谈判桌上、在联盟的框架内解决，而不是用暴力宣泄仇恨，用威胁践踏公约。」

她的指尖落在面前的卷宗上，目光再次扫过剑拔弩张的两人，一字一句地宣布：

「我以联盟议长的名义宣布，联盟将立刻成立跨文明专项调解团，三日内启程前往碎星带星域，实地核查双方的冲突事件与历史遗留问题。在最终调查结果与调解方案出台之前，塔洛斯族暂停碎星带内所有采矿作业，莱拉族立刻停止所有针对采矿设施与作业人员的破坏、攻击行为。任何一方违反本决议、违反联盟公约，都将受到联盟主力舰队的全额制裁，没有任何例外。」

克伦重重冷哼一声，晶体躯干发出一阵不满的咔咔声响，身上竖起的晶棱缓缓收了回去，可表面的猩红光芒却迟迟没有褪去，显然没有半分服气，只是忌惮于联盟舰队的制裁，没有再出言反驳。

艾拉死死咬着下唇，嫩绿色的唇瓣被咬得泛白，身后绷紧的藤蔓一点点收了回来，可眼底的恨意与悲痛却丝毫未减，有晶莹的露珠顺着叶片滑落，那是植生族的眼泪，砸在冰冷的合金地面上，碎成了一滩水渍。

苏晚站在议长席上，看着他们各自别过头去的样子，心里清楚得很。

这一纸轻飘飘的决议，不过是扬汤止沸，根本解不开两个种族之间持续了上千年的血海深仇。她能靠联盟的威慑，暂时压住他们即将爆发的武装冲突，却消弭不了刻在种族基因里的仇恨，填不平二十亿条人命留下的鸿沟。就像用一块石板盖住了沸腾的油锅，底下的火还在烧，随时都可能掀起更猛烈的爆炸。

散会之后，苏晚拖着灌了铅一样的双腿，沿着空旷的走廊往议长办公室走。

走廊两侧的灯光柔和，墙上挂着联盟成立时，所有文明代表共同签下的共生公约长卷，可她此刻看着那些烫金的字迹，只觉得无比沉重。制服的领口被她扯开了两颗扣子，高跟鞋踩在金属地板上的声响，在空无一人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，每一步，都带着化不开的疲惫。

刚推开办公室的门，暖融融的茶香就裹着熟悉的温度扑面而来，驱散了她身上沾着的、会场里的戾气与寒意。

林深正坐在靠窗的沙发上，身上穿着宽松的米白色家居服，褪去了当年银心战场上的锋芒与凌厉，眉眼间只剩下温和与沉静。他面前的茶几上，放着一杯刚泡好的、还冒着袅袅热气的红枣姜茶，是她喝了十几年的口味，旁边还放着一碟她爱吃的桂花糕。

一年前从银心回来，他的意识源力受了不可逆的永久性损伤，再也无法动用那能撼动整个银河的文明级共振力量，便主动辞去了联盟议长的职位，只保留了联盟精神领袖的身份，大多时候都在幕后，很少再出现在剑拔弩张的议会台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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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又吵了整整一天？」林深抬起头，看着她眼底掩不住的疲惫与红血丝，轻声开口，语气里满是藏不住的心疼。

苏晚走到他身边坐下，把自己陷进柔软的沙发里，长长地、狠狠地叹了口气，像是要把胸腔里积攒了一整天的郁气全都吐出来。她靠在林深的肩膀上，把议会里塔洛斯族和莱拉族的冲突，从血仇到对峙，再到最终的决议，一五一十地全说了出来。

「我能靠议长的身份、靠联盟舰队的威慑，压住他们一时的行为，却压不住他们心里刻进骨子里的恨。」苏晚抬手用力揉着发胀的眉心，声音里满是掩不住的无力，「塔洛斯族和莱拉族的矛盾，还只是冰山一角。铁岩族和风语族，已经在南十字星域的小行星带爆发了三次武装冲突，互相炸了对方的前哨站，死了二十多个人；还有那些被收割者文明伤害过的种族，尤其是希洛斯的少壮派，天天在议会里提案，要求驱逐所有前收割者附庸文明，甚至要对当年的战犯执行种族清算；就连沃克的星门联盟，也和几个游牧星舰文明因为航道通行费的问题闹僵了，游牧舰队已经堵了三条主商路，再闹下去就要开火了。」

她顿了顿，侧头看向林深，眼里带着一丝茫然，还有一丝对现实的无力：「当年我们在银心，拼了命打碎了绝对理性的枷锁，以为只要废除了大过滤器，只要给了所有文明平等和自由，就能迎来我们想要的和平，就能实现真正的平衡共生。可现在我才发现，最难的从来都不是打赢那场战争，是让这些带着血海深仇、天差地别的文明，真的能坐在一起，放下隔阂，好好说话。」

「那就试试！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