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一夜,旧城下廊没有真正安静过。
北井那边的潮声退了下去,可没人敢睡得太死。
马青青让所有人分区休息,醒着的人轮流念口令。
“听见水,退三步。”
这句话像一根钉子,一遍遍钉进每个人脑子里。
有人觉得可笑。
可没人敢不念。
因为他们亲眼看见过,于大海差点在梦里敲下第二声;也看见过,十几个梦游的人同时往北井方向走。
梦这种东西,原本是人最私密的地方。
可现在,连梦都不安全了。
杨强只睡了不到两个小时。
说是睡,其实更像闭着眼坐了一会儿。
他靠在工具间的墙边,黑盒贴着胸口,耳边偶尔还能听见北井那边残留的低潮声。
不重。
但一直在。
像远处有一口深井,隔着整座地下城,仍然在盯着他。
天亮这种说法,在地下没有意义。
旧城下廊分不清白天黑夜。
但马青青用手表定了时间。
早上六点半,她把几个人叫到主廊边的小桌前。
桌上摊着一张旧商业街地下仓储区的简图。
图不是完整地图。
是几年前有人去找物资回来后,凭记忆画的。
线条很粗。
很多地方还标着问号。
马青青用笔点了点东南方向。
“这里是旧商业街。”
“灾变前,下面有大型地下停车场、商超仓储、冷链库房、药房后仓,还有几条和地铁废线相连的维护通道。”
于大海抱着钢管站在旁边,听得直皱眉。
“我以前去过商业街地上,下面真这么大?”
“比你想的更大。”马青青说,“那边以前是老城区改造工程的一部分,地下层修了三期。很多区域后来没完全投入使用,所以资料很乱。”
赵佳佳看着图:“危险点。”
马青青点出三处。
“第一,东入口塌过一次,不能走。”
“第二,商超后仓可能有积水,里面有没有白阶残回路不确定。”
“第三,冷库门会自己关。”
董妞妞立刻问:“自己关是什么意思?”
马青青看向她。
“上一次去的人说,冷库门开着的时候,里面能看见货架和箱子。可只要有人靠近三步以内,门就会慢慢合上。”
“他们用铁棍卡过门。”
“没用。”
“铁棍被压弯,门照样关。”
杨强皱眉:“门后有声音吗?”
“有。”
“什么声音?”
“他们说像制冷机还在运行。”马青青顿了顿,“可那边早就断电了。”
王禹坐在一旁,正在给他们写药品清单。
听到这里,他抬头说:
“如果冷库真还保持低温,里面可能有抗生素、镇静剂、退烧药、葡萄糖、生理盐水,还有一些冷链药品。”
于大海眼睛一亮:“那必须去。”
王禹把清单递给杨强。
“药品优先级我写好了。”
“消炎、镇静、退热、外伤处理排前面。其他东西能拿多少拿多少,但别为了药把命扔里面。”
赵佳佳接过清单看了一眼,又递回杨强。
“你拿。”
杨强点头,把清单折好放进外套内侧。
董妞妞背着一个半旧的工具包,里面塞着绳带、粉笔、小手电、几只空铁罐,还有她自己整理的记录板。
于大海背了两个大空包,一个装药,一个装食物。他还额外带了一卷粗绳和一把消防斧。
赵佳佳只带短刃和一只小包。
杨强则带着黑盒。
海环残片和中转骨还在盒里。
非归位者印留在北井旧扣中,暂时拿不出来。
这让杨强心里总有种空了一块的感觉。
不是舍不得。
是少了一道最稳的压制。
他现在能用的,只有残片、中转骨,以及自己对旧线越来越模糊却越来越深的感应。
马青青把最后一张纸递给董妞妞。
“这是仓储区可能存在的回响点。你路上听到异常,就记。”
董妞妞接过来:“你不去?”
“我留下看北井。”马青青说,“印在井里,不能没人记录变化。”
董妞妞点点头,没再多说。
出发前,王禹走到杨强面前。
“手伸出来。”
杨强伸手。
王禹两根手指按住他的脉,又看了看他的眼睛。
“你昨晚没睡好。”
“你也没睡好。”
“我是医生,我有资格说这话。”王禹从药箱里拿出两支葡萄糖递给他,“撑不住就喝。”
杨强接过:“谢了。”
王禹又看向于大海。
“你要是再听见什么兄弟喊你,先骂一句,再退三步。”
于大海咧嘴。
“放心,这次谁喊我都不好使。”
王禹面无表情:“你昨晚也是这么觉得的。”
于大海笑容一僵。
董妞妞差点没忍住笑。
赵佳佳已经走到东南通道口。
“走。”
四个人离开旧城下廊。
小主,
东南通道比北井方向干燥一些。
墙面上有很多旧商业街维护通道留下的编号,黄黑相间的警示条已经剥落,地上散着碎玻璃、旧广告牌、废弃购物车轮子,还有一些很久以前被人丢下的空瓶子。
越往前走,地下世界那种古老结构的气息反而淡了些。
取而代之的是末日后城市废墟的味道。
潮湿的水泥。发霉的纸箱。腐烂的食物残渣。还有某种冷掉很久的人气。
这里曾经离正常生活很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