叶苗被记回之后,旧城下廊所有人的碗都多了一道规矩。
喝之前,看。闻。问。记。
谁倒的。从哪里来。谁看见。为什么能喝。
一开始,孩子们还觉得麻烦。
可顾小年端着碗,认认真真问了三遍之后,忽然说:
“叶苗姐姐以前敲碗,比这个麻烦多了。”
没人再嫌麻烦。
第二天早上,马青青把半张名单取出来。
剩下两行最显眼。
胖厨子——偷藏半袋盐,没有卖,后来分给发烧的人。
红围巾女人——每次发粥先吹凉,再递给别人。
念念坐在旁边,抱着娃娃,眼睛一直盯着“红围巾女人”。
顾安安问她:
“你想先记她?”
念念点头,又摇头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
“为什么看她?”
念念小声说:
“黑门里,她不说话。”
“她一直在吹。”
罗小川愣了一下。
“吹什么?”
“粥。”
念念低头看自己的碗。
“没有粥。”
“可她一直吹。”
主廊里慢慢安静下来。
一个人在黑骨门里,身体可能已经不完整,名字也快丢了,却还在重复一个动作。
吹凉一口不存在的粥。
因为那是她最后记住的事。
顾宁坐在布幕后,轻轻闭了闭眼。
“今天记她吧。”
王禹看向念念。
“你头疼吗?”
念念摇头。
“今天不疼。”
“耳朵呢?”
“不响。”
“如果听见门里催你继续说,立刻停。”
念念点头。
“我知道。”
马青青把记录板摆好。
杨强走到管道旁,通知防空洞同步查证。
老人听到“红围巾女人”几个字后,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我有印象。”
“配给区以前有个女人,每次发粥都会吹一下。”
“有人嫌她慢。”
“她说孩子嘴嫩,烫坏了就吃不下了。”
顾小年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嘴。
“烫坏了就吃不下了。”
顾宁看着他,眼神发软。
老人那边继续查。
过了一会儿,一个女人的声音传来,带着哭腔:
“她姓唐。”
“叫唐雪梅。”
“她以前总戴一条红围巾。”
“不是为了好看。”
“是因为发粥的时候,围巾可以垫手,不会烫。”
马青青开始写:
唐雪梅。
曾被称“红围巾女人”。
配给区发粥者。
常戴红围巾,用来垫手端热粥。
每次发粥前先吹凉,再递给孩子和病人。
写到这里时,半张名单轻轻动了一下。
不是风。
像门里有人轻轻呼出一口气。
念念眼睛红了。
“她听见了。”
防空洞那边又传来补充:
“她不是正式配给组的人。”
“她是后来帮忙的。”
“董成的人嫌她慢,不让她发。”
“她就晚上偷偷把锅底剩粥刮下来,加水煮热,再分给发烧的人。”
“她总先尝一口。”
王禹立刻皱眉。
“先尝?”
老人那边停住。
马青青也停笔。
这两个字很危险。
尝一口,可以是确认烫不烫。
也可以被门学成“替你尝毒”。
顾宁声音很轻:
“问清楚她为什么尝。”
老人那边传来询问声。
片刻后,那个女人继续哭着说:
“不是尝毒。”
“是试烫。”
“她每次只碰嘴唇一下。”
“如果太烫,她就继续吹。”
“她说病人不能被烫醒,孩子不能被烫哭,不然粥就分不下去了。”
马青青立刻补上:
其“先尝”目的为试温,不是替人承担未知毒性。
只试烫,不代喝。
这行刚写完,木箱忽然响了一下。
它等得很准。
像早就等着“先尝”两个字。
木箱里传出一个温柔女人的声音:
“我先尝。”
所有人瞬间看过去。
那声音很轻,很柔。
带着一种让人想相信的温暖。
“我替你们尝。”
“我喝了没事,你们就能喝。”
顾小年抱紧碗,小脸白了。
顾安安立刻按住他的手。
“不要。”
王禹冷声道:
“假。”
木箱里的声音继续:
“孩子嘴嫩。”
“病人不能烫。”
“我先尝。”
念念捂住耳朵。
“它在学她。”
顾宁脸色发冷:
“它把试温改成试毒。”
赵佳佳一步走到木箱前。
“闭嘴。”
木箱没有闭。
它继续用唐雪梅的声音说:
“我喝一口。”
“你们就不用怕了。”
王禹抬手制止赵佳佳砍箱。
“不要让它把‘牺牲’挂上。”
马青青已经写:
异常伪声:将唐雪梅“试温”歪曲为“替人尝毒”。
小主,
无效。
顾安安看着木箱,声音发抖却清楚:
“真的唐阿姨是让粥不烫。”
“不是让别人不验证。”
顾小年也小声说:
“喝之前还是要问。”
许盼补充:
“她吹凉,不是让你闭眼喝。”
许念点头:
“试温不是代替验证。”
马青青立刻把孩子们的话写上墙:
吹凉是照顾。
不是免验证。
试温不是替你尝毒。
别人喝了没事,不代表你可以不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