树停了之后,日子过得快了。殡仪馆的活儿一天接着一天,没什么大事。王旭每天早上出门前蹲在树旁边看一眼,痕还是那么窄,树皮包着,不长了。树梢上的叶子长满了,绿得发深,不抽新芽了。他伸手摸了一下树干,指头底下干的,硬的,凉的。他收回手站起来。
珠子搁在桌上,温温的,拳头大。小东西凉凉的,鸡蛋大。扁圆的凉凉的,铜钱大,中间那个孔旁边裂了三道,细线断了。那些小凸起搁在旁边,鼓鼓囊囊的一堆。大一圈的凸起搁在最上面。他妈端菜出来的时候看了一眼,没说话。大伯进来的时候也看了一眼,没说话。四个人坐下来吃饭。王旭吃了两碗饭,把东西收起来揣回兜里。
那年秋天林小禾考上了大学,城里的学校,得住校。走的那天她背着书包站在院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那棵树。树上叶子绿得发深,第三十八道痕的缝在树干上细细一道,不仔细看看不出来。她站了两秒,然后转身上了大伯的面包车。王旭站在门口看着她上车,车开走了。
她每个月回来一趟,蹲在树旁边写作业,小马扎搁树根旁边,本子搁膝盖上。她画的树比上个月又添了几笔,第三十八道痕画上了,旁边写着“停了”。树梢上的叶子画满了,旁边写着“不长了”。她画完了抬头看他。
“树停了。”
“停了。”
“你手心里那道印子还在。”
“在。不跳了。”
“炼药堂的事完了。你爸没走完的路,你走完了。”
王旭进了屋,把三样东西和那些小凸起都搁在桌上。珠子温温的,拳头大。小东西凉凉的,鸡蛋大。扁圆的凉凉的,铜钱大。那些小凸起搁在旁边。大一圈的凸起搁在最上面。他妈端菜出来的时候看了一眼,没说话。大伯进来的时候也看了一眼,没说话。四个人坐下来吃饭。王旭吃了两碗饭,把东西收起来揣回兜里。
那年冬天王旭过了二十岁生日。他妈做了一桌子菜,大伯买了瓶酒,三个人围着桌子吃了一顿。林小禾在学校没回来,打了电话。王旭喝了杯酒,吃了两碗饭。吃完饭他坐在门槛上,手搁在膝盖上。珠子在左边兜里温温的,小东西和扁圆的在右边兜里凉凉的,那些小凸起和大一圈的凸起在另一个兜里凉凉的。窗外那棵树在夜风里晃着,叶子沙沙响。第三十八道痕的缝在月光底下安安静静的。他坐了一会儿,站起来进了屋。躺下的时候他把东西摸出来搁在枕头边。珠子温温的,小东西凉凉的,扁圆的凉凉的,那些小凸起凉凉的,大一圈的凸起凉凉的。他闭上眼。手心里那道印子在黑暗里缩了一下,然后又松开,安安静静的。窗外那棵树在月光底下站着,根在土底下安安静静的,散了。树停了。他翻了个身,睡了。
第二天早上他起来的时候天阴着,风大。他穿了衣服出门,蹲在树旁边看了一眼。树干上第三十八道痕的缝还在,细细一道。树梢上的叶子掉了几片,风一吹,剩下的也跟着晃。他伸手摸了一下树干,指头底下干的,硬的,凉的。他收回手站起来。进了屋,他妈在厨房做早饭,大伯在院子里擦车。他吃了早饭,去殡仪馆上班。日子平了。
树停了之后,日子过得快了。殡仪馆的活儿一天接着一天,没什么大事。王旭每天早上出门前蹲在树旁边看一眼,痕还是那么窄,树皮包着,不长了。树梢上的叶子长满了,绿得发深,不抽新芽了。他伸手摸了一下树干,指头底下干的,硬的,凉的。他收回手站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