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百二十四章 刨树

王旭第二天一早又去了城北。这回他带了铁锹和镐头,大伯跟在后头,没说话。两个人走到荒地中间那棵树跟前。树还那样,一人多高,叶子绿的,在风里晃。

王旭蹲下来,拿镐头把树根底下的土刨开。大伯看了一眼,把铁锹插在土里,没拦。土是干的,硬的,刨了半尺深,底下是实的。王旭把镐头搁下,拿手把树根周围的土扒干净。树根扎得不算深,主根往底下走了一尺多,侧根往四面散开,散出去半尺。他顺着主根往下摸,摸到底了,底下什么也没有,就是土。

“没东西。”他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土。

大伯蹲下来看了一眼那个坑,拿铁锹把土填回去踩实。“没东西就对了。它就是棵树。种散在土里发了这一棵,底下没连着什么。”

王旭站在树旁边看了一会儿。风从北边刮过来,把树叶子吹得哗哗响。他转身往回走。走到半路他停下来,站在路边。

“大伯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说这棵树,我刨了它,还是留着。”

大伯把烟从耳朵后面拿下来,没点,在手里攥着。“刨了,它就没了。留着,它就长着。你爸埋种的时候说的是别让人挖。种你搁回去了,散了。这棵树是种散下来发的。你要是不想让人看见,就刨了。你要是觉得它就是棵树,跟炼药堂没关系了,就留着。”

王旭想了一会儿。他蹲下来,拿手在路边的土里抠了一块干土,在手里攥了攥,攥碎了,撒了。站起来。

“留着。”

两个人回了家。林小禾蹲在树旁边写作业,看见他进来站起来。她画的那棵树比昨天又添了几笔,荒地中间那棵小树画高了,旁边写着“一人多高”。她画完了抬头看他。

“刨了还是留着。”

“留着。”

“留着它长。长高了别人能看见。但看见了也不一定知道是什么。你爸本子上写树在炼药堂就在,那是说院子里的树。荒地中间这棵,是种散下来发的。它长它的,跟炼药堂没关系了。留着就留着,谁来看都是一棵树。”

王旭进了屋,坐在门槛上。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,没有短信,没有未接来电。他把手机揣回兜里。他妈端菜出来的时候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。大伯进来的时候也看了一眼,没说话。四个人坐下来吃饭。王旭吃了两碗饭,把碗搁下。

那天下午他去了趟城北。荒地中间那棵树还在,一人多高,叶子绿的。他蹲下来看了一眼树根,他早上刨开又填回去的土踩实了,跟周围一样。他站起来往回走。走到铁路桥洞的时候他停了一下,蹲下来拿手电照着地面。地面上干干净净的。他站起来继续走。

到家的时候天快黑了。林小禾在院子里等他。她把画本合上,站起来。

“又去看了。”

“看了。树还在。土踩实了,跟周围一样。”

“没人来?”

“没人来。”

他进了屋,坐在门槛上,手搁在膝盖上。手心里那道印子安安静静的。他坐了一会儿,站起来进了屋。躺下的时候他把手搁在肚子上,那点温还在。他闭上眼。窗外那棵树在月光底下站着,根在土底下安安静静的,散了。荒地中间那棵树,在风里晃着,叶子绿的。他翻了个身,睡了。

王旭第二天一早又去了城北。这回他带了铁锹和镐头,大伯跟在后头,没说话。两个人走到荒地中间那棵树跟前。树还那样,一人多高,叶子绿的,在风里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