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十三章

渡盲 Uin 8981 字 8个月前

大衣包裹着身体,她坐着,就像当初。

她的右手缓缓右移,手心朝上,搁在身旁。

就像握着情人。

她俯瞰着万家灯火,终于,程潇哭了。

在这和煦的春风里,在这璀璨烟火中,在这个城市的最高处,在我们约定终身的地方,

她终于哭了。

他们说,你的骨灰随风飘散。

我就当,你永远活在风里。

我就当,你永远在我身边。

我就当,你是风,你是雨,你是每一粒尘埃,

活在我的身体,以及,我的生命里。

那天夜里,程潇走了。

三年,没人知道程潇去了哪里。

程岽生,程旭,陈岚,江荷,顾宁……

程潇跟着一群冒险者去了罗布泊,那个号称死亡之海的沙漠,她看到了在沙漠里蹦跶的羚羊,看到了不知道留在这多少年的干尸,看到了几百年的胡杨树,她把戒指埋在胡杨树下,很深,很深。

他们成功穿越了罗布泊,一个人都没有死。

她又去了西藏,去了青海湖,去了唐古拉,去了新西兰的特卡波镇……

后来,又去了美洲,欧洲,非洲……

去了世界尽头,乌斯怀亚。

第二年,许邵东忌日那天,她回到中国,去看他。

出了墓园,程潇打车去沈芝住的地方。

沈芝把城市里的房子卖了,回到了老家,住在一个小院子里。

程潇什么礼物也没有带,她走进院子的时候,沈芝正在喂猫。

她眯着眼,看着来人。

人老了,眼渐渐的,也就花了,她一眼却认出了程潇。

沈芝缓缓的站起身,面朝着程潇,一言不发。

程潇往里走了走,望着他的母亲,目光轻轻的。

沈芝转过身,正想进屋。

“妈。”

她怔住。

眼泪刷的就下来了。

程潇看着她的背影,走过去抱住她。

她看到沈芝长了一头的白发。

身边的小猫‘喵’,轻柔的叫了一声。

沈芝伸手去揩眼泪,越揩越多,她转过身,脸就埋在程潇的怀里。

哇的一声,就哭了出来。

这还是第一次,程潇来到她的老家,来到他的老家。

里屋,有个老奶奶睡在床上,沈芝走过去张了张,瞧着老奶奶没睡,给她搂了搂被子,“他奶,有人来看你了。”

程潇差点忘记,许邵东说过的,他还有个奶奶。

她站在门口,没进去,听到沈芝的话,走到床边。

“你看,你孙媳妇来看你了。”

程潇弯下腰,对奶奶笑了笑,“奶奶,我叫程潇。”

老奶奶仰了仰脖子,嘴巴撇着,满脸的皱纹,“东子他婆娘?”

程潇没听懂。

沈芝说:“夸你漂亮呢。”

程潇笑了笑,握住奶奶伸过来的手。

“东子咋没回来?”

沈芝说了一句话,程潇还是没听懂。

奶奶精神不足,没一会就累,要睡。

沈芝领她到许邵东的屋里。

她说,东西都没变,城里房里的东西也都带了回来。

他的房里东西很多,有车模,有各种书,最多的,就是画。

满墙的画。

沈芝去做饭了,程潇待在他房里,看着每一处细节,每一滴故事,她躺到他的床上,就睡着了。

醒的时候,身上被盖了被子,沈芝做好了饭菜,也没叫她,趴在堂屋的大桌子上也睡着了。

程潇看了下手表,天不早了。

她写了张字条,放下一个东西,没有告别就走了。

沈芝醒的时候,踮着脚尖小心翼翼的走进许邵东的房间,看到床上没人了,桌子上有张纸条,还有张□□。

她拿起纸条。

“妈,我走了,原谅我的不告而别,明年我可能还会来看望您,也可能不来了,没有孝敬过您,我代邵东说声对不起,照顾好奶奶,也照顾好您自己。程潇。”

密码:>

她坐了下来,眼泪沾了一脸。

作为一个母亲,没有人比她更熟悉这串数字。

许邵东的生日。

“邵东——邵东啊——”

……

当天晚上,程潇去了非洲,当志愿者了。

江荷正给一家杂志拍封面,拍着拍着,她哭了起来。

摄影师急了,助理极了,化妆师急了…

江荷蹲了下来,脸埋在膝盖里哭。

她哽咽,嘟囔,没人听清她在说些什么。

“都怪我,都是我害的。”

“是我让她去咖啡店的,是我粗心大意丢了手机…”

“她不见了,不要我了,再也不回来…”

助理轻抚着她的背,只听懂了一句,江荷曾跟她提起,那是她最好的朋友。

“潇潇。”

程家,

程岽生拿着程潇的照片,看了好一会,陈岚端了杯热茶给他,“又想潇潇了。”

程岽生收回照片,揩了把眼泪。

茶没喝,上床上躺着了。

两年后

这年初春的天比往年寒了许多。

天惨白的可怜,一会一阵风,吹得人不怎么舒服。

她晒黑了许多,她剪去了长发,她比之前胖了一点。

她买了很多的纸钱,在墓地里一坐就是半天,什么也不说,只是凝视着渐起渐落的火焰,也偶尔看他。

摸向袋子里的手顿了一下,她拿起最后一沓纸钱,一点一点的放进火里。

最后,她从包里掏出了一个小盒子。

里头是许邵东常用的那个MP3,被遗忘在她的家里。

“占着它那么久,现在还给你了。”

她清理了灰烬,又坐了下来,看着他的笑容,情不自禁的扬起了嘴角。

两年不见,你还好吗。

“我回来了。”

“去年没回来看你,你不会怪我的吧。”

“这些年……

“…”

她平平淡淡的说,没有悲伤,没有感慨,简简单单,给他说说这些年所经历的。我知道,我对你说的话,永远不会有回应,但是你听听,也好。

程潇重新站起来的时候,腿有些软,一个酿跄,扶住他的墓碑。

她最后看了他一眼,就在转身的那一刹那,突然觉得,有点舍不得,她又回头再看一眼。

起风了。

程潇站在风里,目光平静的看着那一小寸照片,最后她还是决定再陪他一会。

她告诉自己,就一小会而已。

纤细的手滑过冰冷干燥的墓碑,每一寸的触感都是那样的清晰,最终,她的指尖停在了他的照片上。

程潇轻轻的靠了上去。

她抚摸着爱人的脸庞,感受着这神秘的世界带给自己的每一份感觉。

冷漠的,温暖的,清晰的,混沌的。

“你还在等我吗?”

风摇着碑旁的草叶,就像是他的回应。

她淡淡的扬起嘴角。

“你说过,当你梦到一个人的时候,是他在想你,我前几天梦到了你,所以我就来看你了。”

“你是不是想我了?”

“我知道,这很自私,这很痛苦。”

“许邵东。”

“你再等一等,二十年,最多二十年,我就来找你。”

当亲人一个个离去,当感情渐渐变淡。

当这个世界不再留念我的时候。

我就来找你。

她眯着眼睛,用一种无法言喻的目光看着他。

他在笑。

“我就当你答应了。”

*

程潇本打算再去看看他的母亲,她思考了很久还是没有去,她害怕沈芝见了自己伤心,是啊,怕她忍不住,也怕自己忍不住。

她坐在机场外的快餐店,不知道自己要回哪里,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。

她坐在窗边,点了一杯奶茶,隔着玻璃墙注视着这个世界。

欢声笑语,悲欢离合。

这就是世界,就是人生。

她举起杯子,抿了一小口。

好暖。

回家吧。

*

程潇在飞机上遇到一个人。

声音是从她旁边传来的。

“你好。”

她没听到,不是不想理会,是真的没听到。

“你好。”

程潇这才转过头去,她看到旁边的男人对自己笑,轻飘飘的说了句,“你好。”

她并不想说话。

“你还记得我吗?”

她淡淡的看着他,没有点头,也没有摇头,这让男人懂了。

他笑,“我是宋阳,三年前你借过我一把伞,你还有印象吗?”

程潇轻轻的摇了摇头。

她不记得了。

可是,程潇记得,那把伞,那把格子伞。

男人笑了笑。

“毕竟都三年多了。”

程潇回过头去把书合上,看不下去了。

“还真是巧。”

她不说话。

宋阳看着她的侧脸,淡笑着,“程小姐来成都因为公事?”

程潇头靠着座背,脸微微仰着,眼睛半垂着,这让她看上去很疲惫。

宋阳见她不想说话的样子,便说:“不好意思,我问的有点多了,你别介意。”

静了半分多钟。

“我来见一位故人。”

宋阳刚转过头,听到程潇的话又回过头来,“这样。”

程潇转过头去,两人目光相接。

“那把伞,还在吗?”

“在。”

“能不能把它还给我?”

宋阳扬了扬眉毛,“当然。”

程潇象征性的弯了下嘴角,“能给我你的联系方式吗?”

“sure。”

“这样,我记下,下了飞机给了打过去。”

他掏出笔和小本子,一张长方形的纸夹在本子里,露出一小半。

程潇报了号码,垂眼看到他本子里的那张看上去质量不错的纸,纸是黑色的,有字,有图案,是个人的侧脸。

“好了。”

宋阳侧了下脸,注意到她的眼神,奇怪的问,“你怎么了?”

程潇盯着那张纸,轻声说:“能给我看看那个吗?”

宋阳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,笑了笑,把纸递给她。

“一个画展,你感兴趣?”

心如平镜,目入悬河。

舱内音乐声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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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艺术界的朋友送我的一张票,不如一起去?听说是个很有个性的画家,之前一直在外国发展,近两年才回的国,据说他还有眼睛方面的残疾,这次展出的画都是他盲时的作品,很有意思的一个艺术家……”

程潇一个字也没听进去。

她看着纸上的画,微张了张嘴。

她的脑袋里顿时一片空洞。

一股气,闷在胸膛。

她觉得,自己要喘不过气来。

“小姐?”

“小姐?”

宋阳推了推她的胳膊,程潇这才回过神。

他笑了笑,“你怎么了?”

程潇睁圆了眼,木讷的看着他。

“我没事。”

宋阳收回手,有意思的看着她。

“这画展什么时候?在哪里?画家叫什么?”

宋阳指了指她手里的票,“都在上面。”

程潇愣了下,感觉自己脑袋有些转不过弯。

她低下头,认真的看它。

心渐渐的平静了。

画家名:X

熟悉的音乐声飘进耳朵里。

哀伤,清澈,而又温柔。

程潇抬起眼,看向窗外的云。

她弯了弯嘴角。

黑色的纸上有两个很明显的大字,是画展的名字。

《渡盲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