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亮后,旧城下廊谁也没急着打开名单。
可是所有人都知道,今天轮到最后一行了。
胖厨子——偷藏半袋盐,没有卖,后来分给发烧的人。
“偷藏”两个字很刺眼。
因为它不像管志平给水。不像周若棠写名。不像叶苗敲碗。不像唐雪梅吹粥。
它一上来,就是一个不干净的词。
偷。
所以所有人都更谨慎。
马青青把名单摊开,没有立刻写名墙。
她先在旁边写了四个问题:
一,为什么藏盐?
二,盐从哪里来?
三,有没有卖?
四,最后给了谁?
赵佳佳看了一眼。
“还要加一条。”
马青青抬头。
赵佳佳说:
“有没有借盐让人听话。”
马青青点头,补上第五条:
五,有没有用盐控制别人。
顾小年抱着毯子,小声问:
“盐也会控制人吗?”
顾宁轻轻说:
“会。”
“缺的时候,什么都能控制人。”
王禹接过话:
“水能。”
“药能。”
“粥能。”
“盐也能。”
顾小年低头想了想。
“那真盐是什么?”
顾安安说:
“让人活的。”
念念握着蓝线头,小声补:
“不让人跪着换的。”
王禹点头。
“对。”
马青青把孩子的话写在旁边:
真盐救命,不让人跪着换。
这句话刚写完,木箱就响了。
它等了一夜,终于开口。
声音很轻,像从厨房灶台后面传出来:
“藏盐就是偷。”
没人接话。
木箱又说:
“偷配给的人,也能被记?”
于大海坐在停钟旁,冷冷道:
“能不能记,不是你说了算。”
木箱继续:
“他拿了大家的盐。”
“他藏起来。”
“他胖。”
“别人饿。”
这句话比前几次都阴。
它没有说开门。
没有催救。
只是把“胖厨子”三个字往罪上钉。
李阳皱眉:
“这话听着就欠揍。”
赵佳佳淡淡道:
“别让它带情绪。”
王禹看向马青青。
“按问题查。”
防空洞那边很快接到询问。
老人听完“胖厨子”,沉默很久。
然后说:
“他不胖。”
主廊里所有人一愣。
老人声音有些哑:
“至少后来不胖。”
“大家叫他胖厨子,是因为他以前在食堂干活,脸圆,爱笑。”
“后来第一槽出事那段时间,他瘦得裤腰都挂不住。”
马青青立刻记:
“胖厨子”为旧称,后期疑似消瘦。不可按称呼判断其占食。
木箱安静了一瞬。
像第一根钉子没有钉进去。
老人继续查。
防空洞那边传来翻箱倒柜的声音。
过了很久,一个中年男人开口:
“我记得他。”
“叫魏大勺。”
马青青皱眉。
“真名?”
那人尴尬道:
“不是,大家叫他大勺。”
又有人补充:
“他真名应该叫魏长河。”
“以前食堂登记册上有。”
片刻后,老人确认:
“找到了。”
“魏长河。”
“旧食堂后厨。”
“负责煮粥、分盐、腌菜。”
马青青没有立刻写上名墙,只在草稿上记:
疑似:魏长河,旧食堂后厨。
杨强问管道:
“他为什么藏盐?”
防空洞那边沉默了一阵。
这次,开口的是一个女人。
她声音很低:
“因为那时候很多人发烧。”
“喝了第一槽水以后,一直出汗,吐,拉。”
“人软得站不起来。”
“王医生,你知道的吧?”
王禹低声说:
“失水。”
“盐和水都缺,会更危险。”
女人哭了:
“我们那时候不知道这些。”
“只知道有人喝水还是倒。”
“胖厨子……魏长河把盐化在干净水里,一点点喂。”
“他说,不能光灌水。”
王禹脸色沉下来。
“他懂一点。”
女人说:
“他以前在工地食堂干过,夏天中暑的人多。”
“他知道一点盐水能救人。”
马青青写下:
魏长河藏盐原因之一:发烧、呕吐、出汗者需盐水维持。
非单纯囤积。
赵佳佳问:
“盐从哪里来?”
老人那边又查。
“食堂原本有一袋盐。”
“配给组后来要统一收走。”
“魏长河交了大半袋。”
“剩半袋没交。”
“藏在灶台下面。”
木箱立刻接话:
“没交,就是偷。”
顾安安看向木箱,声音发紧:
“你别插话。”
木箱轻轻笑:
“孩子也知道偷不好。”
顾小年抱紧毯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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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可是要看他后来做什么。”
这是顾宁昨晚说过的话。
顾宁看向儿子,眼里有一点光。
“对。”
“看他后来做什么。”
杨强问管道:
“他有没有卖盐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