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2章 十七分钟

火柴划着了。

早上在堤上划三下没着的那一盒,这一根,一根就着。

火苗起来的时候,井口上头有人应了一声。

是罗弦。

顾衡把火举在左手,右手拢着。火苗很小,照不到三尺远。沟里一股铁锈味,混着干灰,吸进去发呛。

井口那一方块天还青着,能看见水泥边。再有一会儿就看不清了。

他往上喊。

把人拖远。

拖不动。韩慎行在上头说。

上头有拉扯的声音,鞋底在碎石上蹭了两下,然后没动静了。

不用拖。罗弦在上头说,声音落进井里,是平的,我听得见。我不应就是了。

顾衡没接话。

凌晨数到四那一下,他也没想应。

他又划第二根。

火一起来,上头又一声。

顾衡后槽牙咬住了。他把火举高,往下照。

沟底站着那个东西不是人。

一件旧蓝工作服,挂在铁架的横杆上。左袖里撑着一根木棍,撑出有人的样子。右袖是空的,垂着,袖口撕开一道口子。

底下没有腿,也没有脚。

他往前走两步。火照到胸口那个口袋,口袋鼓着。

他伸手进去摸。摸出一张纸,对折的,纸边发脆。

铅笔字,两行:

配线沟 二加零八九

第七路 临七

他把纸凑到火跟前又看一遍。边上还有一行小字:

换过。九八年八月。

火烫到指头。他把火柴甩灭。黑回来了。

他把纸夹进本子,站着没动,听了一听。

沟里没有水响。上头也没有人说话。

他想起来刚才井口那一声。罗弦叫他的名字,用的是自己的嗓子,他嘴里那个字先出去了,比手快。他满了四点七,按理应不动。

他把这一条按在心里,没往本子里写。

他从兜里把火柴盒摸出来,在手心里颠了颠。

一次火,一声应。上头应的是罗弦,落地的账记在谁头上,昨夜在车里他推过一回:不在应的人那边,在下水的人那边。今天下沟的只有他一个。

他把盒子攥了一下,又松开。

他开始摸。

左手扶着横杆往前走。铁是凉的,上头一层浮灰,灰是干的,一摸就起。

往前再走,脚下是平的,灰踩上去不出声。他数自己的步子,数到十二步,铁架到头了,手摸到一堵墙——砖的,凉的,上头也挂灰。

墙根底下堆着一堆东西。他蹲下摸,是断下来的线头,一把一把,硬得扎手,头上还留着剪口。

他站起来,往回走。

摸到瓷瓶。一排,冷的,圆的。他一个一个往前数,数到第七个,手停住,不数了。

摸到铁盒。齐胸高,一个方箱子,门是活的,一拉就开,门轴了一声。

里头一排刀闸,瓷的,每一个上头贴着一小条胶布。胶布上有字,他摸不出来。

他站在黑里想。

要点火,才认得出哪一路是临七。点一次,罗弦就在井口上头应一次。

昨夜到今天,罗弦应过几声,他没记。不记不是忘了,是记了就得把数连起来。今天这几声不一样:全是他自己点的火叫出来的,落处都在他这边。

他把手伸进兜里,摸到火柴盒。盒子是软的,潮的,捏在手里能捏扁。

他捏了一会儿。

划。

火起来。

上头:

第三声。

他把火凑到那排胶布跟前。

临一。临二。临三。临四。临五。临六。临七。

钢笔字写在胶布上,边角翘起来。

前六路接的都是旧线。外皮发硬,一层灰蒙在上头,手指一抹掉一块。

第七路接的是新的。外皮软,颜色浅,灰少。线头拧在端子上,拧得死紧,十字槽里没有锈,是亮的。

保险也是新的。玻璃管里那根丝是亮的,没断。

他伸手摸了一下那根新线。

温的。

他又摸了旁边第六路那根。凉的。

他在火底下把这一条记下来。写完火就烧到手了。

他甩手。黑回来。

他站在黑里,把刚才那几条在心里过了一遍。

摘,还是不摘。

摘了,临七这一路就空着。它叫到位,位上没人,它自己配。配到谁头上不由你挑——这是柳树下那位写的。

不摘,罗弦还在那一路上。灯一亮就应,应一次写一笔,写到哪天算哪天。

他把这两条摆在一块儿看了半分钟。

摘。

理由只有一条:现在够得着的就这一路。别的六路在哪儿,他不知道,今天也找不着。今天不摘,明早灯一亮,罗弦还得再应。

至于摘了以后它自己配、配到谁头上,那是明天的事。今天先把今天这个人的嘴堵上。

他往上喊。

上头,几点。

十八点五十三。许照微的声音落进井里,带着回音。

什么时候黑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