就是五十三。
顾衡在心里算。全城黑,前三回都是四十七分钟。那就是十九点四十复电。
还有四十来分钟。
小主,
他照这四十分钟安排底下的事:认第七路,摘线,爬出去。够了。
他把火掐了,手在裤子上抹一把。
钳子。
上头没动静。
钳子递下来。
一阵响。一根凉铁顺着井壁滑下来,撞在他脚边。他弯腰摸到,是那把老虎钳。
他回到箱子跟前。左手摸到第七路那个端子,钳子咬住线头。
拧。拧不动。
他换了个角度,两只手一起压。端子边上的瓷裂了一点,碎渣掉在他手背上。
线头松了。
他拿钳子夹住线往外拔。
拔出来那一瞬,他整条右胳膊麻了一下,从手肘一直麻到肩膀,跟冬天摸门把手那一下一样。耳朵里嗡了一声。
他没松手。
线出来了。软的,浅色的,一圈一圈卷在他手里。
他站在黑里缓了一下。右手背上那道口子在渗,黏的,握拳的时候抻着。
上头,吴硕在跟韩慎行吵,声音一层一层落下来,听得见,听不清词。他要把人放下去。韩慎行不放。
顾衡没往上喊。他现在应一声,就是往账上写一笔。
他把线从瓷瓶上摘下来,绕成一团,塞进怀里,贴着肚皮。
他又划了一根,凑到箱子底下,看那根新线往哪儿走。
线从箱底的孔里穿出去,顺着沟壁往北,钻进砖墙里,看不见头。标签底下有人用铅笔写了三个字,压在胶布边上:
往塔。
火在手里烧着。
上头没有声音。
他把火举着,等。一,二,三,四,五。
还是没有。
他把火甩灭。黑回来。
他在黑里站着,把这一条记下来:摘线之后,点火,上头不应。
他隔着衣服按住怀里那团线。
位号摘了,东西没走,还在他身上。这两样是不是一回事,他现在不想。
他只记了一条:临七回路,线已取走,随身。
换线是一九九八年八月。那年八月十六夜里,有人下过这道沟。
他没往下想。
水从井壁的缝里渗下来一滴,落在他后脖子上,凉的。
他把箱子门带上。门轴又响了一声。
他抬头看井口。
井口那一方块是青的。还没亮。
他往铁梯那边走。走了三步,井口忽然亮了一下——是路灯。白光从井沿上头掠过去,把井壁照白了一瞬,又过去。
板房那边有人喊:来电了。
顾衡看表。
十九点十分。
井里还是黑的。路灯的光只在井沿上头掠,落不下来。
他贴着铁梯站着,不动,等。
灯亮就是叫。这会儿上头该有一声。
没有。
井口上头安安静静,连鞋底蹭地的声音都没有。
他站在沟底算了算。
十八点五十三,到十九点十分。
十七分钟。
前三回四十七。这一回十七。少了三十。
他把这一条记上:本次全城熄灯,十七分。前三回四十七分。减三十。不许连。
他往铁梯上爬。手背上那道口子在铁上蹭,蹭出一道印。爬到第二级,右手滑了一下,人往下一沉,膝盖磕在横杆上。他停了两秒,接着爬。爬到井口,韩慎行伸手把他拽上来。
天黑了。日落过了。
十九点十二。柳树下那位写的那一条——日头落前把灯灭了,还亮着的算应——这一条过了。不是他灭的。
他记:期限已过。灭灯非我方所为。
堤顶那一排路灯全亮着,板房亮着,河对岸那一片楼的窗一格一格亮着。
塔那边是黑的。
他先抬头,把堤顶那一排路灯从头看到尾。
亮着。稳的。没有一盏在闪。板房那两管灯也是白的,不动。河对岸的窗一格一格,不动。
他数了十秒。
没闪。
他站着看了一会儿。塔没亮。
塔没亮。韩慎行说。
堤上有人点着一根烟,被旁边的人一把按灭。烟味混着河水的腥气飘过来一层,又散了。
林柯从堤上下来,站在他旁边。
塔灭了是不是就完了。
不知道。
你不知道的数,你还往本子上写。
写了才有人查。顾衡说。
罗弦站在白线外头,光着脚,两只手垂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