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2章 十七分钟

就是五十三。

顾衡在心里算。全城黑,前三回都是四十七分钟。那就是十九点四十复电。

还有四十来分钟。

小主,

他照这四十分钟安排底下的事:认第七路,摘线,爬出去。够了。

他把火掐了,手在裤子上抹一把。

钳子。

上头没动静。

钳子递下来。

一阵响。一根凉铁顺着井壁滑下来,撞在他脚边。他弯腰摸到,是那把老虎钳。

他回到箱子跟前。左手摸到第七路那个端子,钳子咬住线头。

拧。拧不动。

他换了个角度,两只手一起压。端子边上的瓷裂了一点,碎渣掉在他手背上。

线头松了。

他拿钳子夹住线往外拔。

拔出来那一瞬,他整条右胳膊麻了一下,从手肘一直麻到肩膀,跟冬天摸门把手那一下一样。耳朵里嗡了一声。

他没松手。

线出来了。软的,浅色的,一圈一圈卷在他手里。

他站在黑里缓了一下。右手背上那道口子在渗,黏的,握拳的时候抻着。

上头,吴硕在跟韩慎行吵,声音一层一层落下来,听得见,听不清词。他要把人放下去。韩慎行不放。

顾衡没往上喊。他现在应一声,就是往账上写一笔。

他把线从瓷瓶上摘下来,绕成一团,塞进怀里,贴着肚皮。

他又划了一根,凑到箱子底下,看那根新线往哪儿走。

线从箱底的孔里穿出去,顺着沟壁往北,钻进砖墙里,看不见头。标签底下有人用铅笔写了三个字,压在胶布边上:

往塔。

火在手里烧着。

上头没有声音。

他把火举着,等。一,二,三,四,五。

还是没有。

他把火甩灭。黑回来。

他在黑里站着,把这一条记下来:摘线之后,点火,上头不应。

他隔着衣服按住怀里那团线。

位号摘了,东西没走,还在他身上。这两样是不是一回事,他现在不想。

他只记了一条:临七回路,线已取走,随身。

换线是一九九八年八月。那年八月十六夜里,有人下过这道沟。

他没往下想。

水从井壁的缝里渗下来一滴,落在他后脖子上,凉的。

他把箱子门带上。门轴又响了一声。

他抬头看井口。

井口那一方块是青的。还没亮。

他往铁梯那边走。走了三步,井口忽然亮了一下——是路灯。白光从井沿上头掠过去,把井壁照白了一瞬,又过去。

板房那边有人喊:来电了。

顾衡看表。

十九点十分。

井里还是黑的。路灯的光只在井沿上头掠,落不下来。

他贴着铁梯站着,不动,等。

灯亮就是叫。这会儿上头该有一声。

没有。

井口上头安安静静,连鞋底蹭地的声音都没有。

他站在沟底算了算。

十八点五十三,到十九点十分。

十七分钟。

前三回四十七。这一回十七。少了三十。

他把这一条记上:本次全城熄灯,十七分。前三回四十七分。减三十。不许连。

他往铁梯上爬。手背上那道口子在铁上蹭,蹭出一道印。爬到第二级,右手滑了一下,人往下一沉,膝盖磕在横杆上。他停了两秒,接着爬。爬到井口,韩慎行伸手把他拽上来。

天黑了。日落过了。

十九点十二。柳树下那位写的那一条——日头落前把灯灭了,还亮着的算应——这一条过了。不是他灭的。

他记:期限已过。灭灯非我方所为。

堤顶那一排路灯全亮着,板房亮着,河对岸那一片楼的窗一格一格亮着。

塔那边是黑的。

他先抬头,把堤顶那一排路灯从头看到尾。

亮着。稳的。没有一盏在闪。板房那两管灯也是白的,不动。河对岸的窗一格一格,不动。

他数了十秒。

没闪。

他站着看了一会儿。塔没亮。

塔没亮。韩慎行说。

堤上有人点着一根烟,被旁边的人一把按灭。烟味混着河水的腥气飘过来一层,又散了。

林柯从堤上下来,站在他旁边。

塔灭了是不是就完了。

不知道。

你不知道的数,你还往本子上写。

写了才有人查。顾衡说。

罗弦站在白线外头,光着脚,两只手垂着。